角落
我曾经是一首诗的一部分。那时候我住在不毛之地的角落。
陈忠,这个名字在我的生活里没有几个人知道,而且更别说有人知道她是个女人。一般就是告诉别人她是我的朋友,百分之百的人一看名字肯定会以为是个男人。从见到拥有这个名字的这个人后,我逐渐才发现中国汉字的内在魅力和象形意义。
那是在很早以前的一个冬天,估计就是在高音喇叭里刚刚讨论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那个阶段,我清楚地记得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高声大呼完了后,到处都可以看到的高音喇叭——象征社会主义的宣传工具,终于走向了沉寂,最初的几年里,不毛之地周围村庄的电线杆上还能看到那些悬挂着的不再出声的喇叭,后来渐渐消失了。
那时候我们住在不毛之地。
我曾经向陈忠说起过自己对高音喇叭的切身感受,说起我八岁时一次深入记忆的瞬间。那年的秋天,我行走在一面山坡上,天空正变的黯淡,山坡上长满了马莲和青草,秋天里已经开始发黄的草丛中,一丛丛的山丹丹正在猛烈的开放。太阳缓缓的,在肉眼看不见的速度中沉没,我的心头也在一点点地黯然下去。
正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从山底下的公社大院里,传来嘹亮的歌声,歌声在山谷里盘旋回荡,然后直冲云霄。而天空此刻正在泛出淡淡的晚霞,那火烧云的火红正在一点点的变深。歌声高亢而嘹亮:“山丹丹那个开花,红艳艳……”。
我曾经向陈忠说起过最初听到高音喇叭里的歌声时的感受。我好像被某种东西击中。变得懵懵懂懂,脚步轻一步重一步,心里回响着深谷远山的歌声的回声。而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震撼的抒情性的歌曲,从记忆开始,充盈在脑子里的全是最革命的歌曲,和样板戏的调子。我给陈忠说:从那以前我一直处于浑浑噩噩之中,从那一刻开始,我的心好像被划过天空的闪电撕开了一个口子,突然清晰起来了。自己变得充盈而柔软。像羽毛一样轻盈自在。我觉得我在那嘹亮的歌声中闪闪发光。
那年的冬天在一个麻将桌上我突然发现汉字的奇妙含义和象形字的意义。
那段时间我在没天没夜的打牌。使劲的抽烟。烟抽得觉得自己的嗓子和呼吸系统不再是肉长的,而成了类似于感觉麻木迟钝的朽木。嘴里苦苦的,晚上没有烟了,几个人爬到桌子底下再去拣还能抽一两口的烟头。这时候要是谁剩几棵烟,往往会干起仗来。别人要烟他往往会不给,然后要烟的人就会质问:白天你抽我的烟怎么不说,某日某日晚上你没烟了一直在抽我的,等等。一直会争执不休。但麻将没有中断,一直在打。
那天晚上我估计自己已经有三个晚上没睡觉了,眼睛血红,自己连自己在干什么在什么地方都开始恍惚,再坚持几个小时我估计休克是不成问题。
原来打牌从来没发现那些牌和自己有什么直接的联系或关系,除非自己停牌了,一直在悄悄的使劲的自摸(1),心里就会迫切的亲切的呼唤那张需要的牌。但那天晚上的契机不是我停牌等待的那张牌,在平时看来那不过是一张普通的风,中风。当我摸到中的时候声嘶力竭的叫了声:扎锥,然后啪的一声将牌打了出去。我看着反躺在桌子上的那个红色的中子,突然开始泪水涟涟,有一个巨大的红色的中子在眼前晃动,我突然意识到,忠字,按其现在的字形结构拆开来看,它就是一把鲜红的锥子扎在心上。我觉得多少天以来一直在支撑着自己的内部的某种东西突然开始坍塌。身子一点点的软了下去,我轻声地呼唤着:忠,忠。
当我回忆当时的呼唤声时,我又发现了另外一个有关字句字面与语音之间存在的的问题,作为一种内心的呢喃,忠字确实难以表现那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呼唤和深情。它只能是一把扎在心上的锥子,让人疼痛不已。我曾经和陈忠探讨过是否用一个其它的昵称,她也许当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她沉默不语,我以为是不同意,也就此罢休了。
记忆中所呈现的人物及事件,只对那些自认为对自己有意义的同谋有价值,而相对于其他人是毫无意义的,而且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像此刻我走过草场,风很冷,操场边上的白杨树正在一阵阵的落叶,我能清晰地听到树叶凋落时和树枝间撕裂的声音声,这种声音对同样走过草场或从来没有走过操场的其他人来说也许是毫无疑义的,但此刻这种叶落的声音却真刻地落进了我的心里。我知道时间又在急速的远去。但我的记忆和她肯定是有关的,但她不知道,所以也许和她无关。对于她来说。因为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因为她而曾经发生的事件。同样对于我来说,也许在她的记忆中发生过的事件,是与我有关的,但我一无所知。
第一次穿过老鸦峡,也许不是第一次,也许我曾经无数次的穿越过这以乌鸦著称的峡谷,但当我仔细的去回顾曾经有过的所有记忆时,我无法确定我在这以前曾经穿越过这峡谷。
第一次穿越老鸦峡时,我并没有看到一只乌鸦。据说在很久远的年代,这个峡谷里经常有成群的乌鸦会在黄昏里的时候向着夕阳飞翔,一片一片的,一群一群的,在夕阳的照射下,好像是闪闪发亮的乌云掠过天空。
不知道是前世的什么因缘还是此生的什么暗示,反正我从小就喜欢乌鸦,尤其喜欢红嘴的那种红嘴鸦,乌黑的羽毛油光闪亮,她们往往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栖息在红崖的湾里,看上去象一幅极其恬静美丽的画。
那天我用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时间,坐在破旧的中巴车里,颠簸着穿过老鸦峡,两边是陡峭的悬崖绝壁,车在谷底缓慢的穿行,路旁是那条在这个地方很著名的湟水河。接近冬天,一直浑浊着的河水,已经变的清澈,在车拐弯的时候往往能看到河水喘急的奔流。但我没有听到水声,就象没有看到乌鸦一样。也许乌鸦在黄昏的时候确实飞过了狭长而逼仄的峡谷,向着西边的天空飞去了,但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曾在什么文章或诗歌里看到过这样的句子,我的心在流血,我的眼睛在流血,我估计我的眼睛当时也在流血,就是眼泪那样,不过比眼泪的成分要更加浓烈和沉重。当然不是真的眼眶中流出了或鲜红的或暗红的鲜血,而是自己当时心里的那种感觉是自己的眼睛在流血。要是真的眼睛流血,那还不叫同车的那些陌生的乘客当在光天化日下显形的妖魔鬼怪,而活埋了。我闭着眼睛,脸侧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觉得自己的眼前全是殷红的血雾。在当时的那个岁数既是流出眼泪来那也没什么可惊奇的,但我还是竭力的控制着没让眼泪流出来。
这次穿越峡谷对我来说是一次冒险的外出,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单独离开过自己生活的地方三十公里以外过,而这次我足足跑了一百公里,我象是一个大胆的孩子出门探险一样,去了这个峡谷尽头的小县城。当然我的这次远行肯定是和名字叫作陈忠的女人有关。离开小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从来没出过门,到了汽车站,一问说末班车已经走了,我开始有点傻眼,我不知道当时我要走不了我应该怎么度过这个夜晚。我没想到应该去招待所住宿,我从来没出过门,所以从概念上就没有这样的意识和反应,我在想我是蹲在小县城的街道上,还是找个僻背的地方席地而卧。不过所幸的是,在我即将离开汽车站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汽车队加了一班车,然后我就上了破旧的中巴,摇摇晃晃的开始穿越老鸦峡。而在整个黄昏和傍晚里,我没有发现一只乌鸦。
八岁的那年,我有一只乌鸦,是在穿过一片墓地旁边的树林时拣来的。一只估计刚长大的红嘴鸦,它的一条腿折了,可怜的卷缩在一棵松树下,当我走过去的时候,它的小眼睛惊恐不安的嘀咕着。我捉住了它,它一付逆来顺受的样子。
就在我收养那只红嘴鸦后的三四天里,村子里到处是传言,说红嘴鸦的喙要是剪掉一部分,就是说把红嘴鸦的嘴的最尖锐的那部分剪掉,红嘴鸦就会象八哥或鹦鹉一样开始说话。我从来没有见过八哥和鹦鹉,觉得一只说话的鸟,难以叫人想象,这只乌鸦真的开始说话,我会感到恐怖和惶惶不可终日。
哥哥在处心积虑的想乘我不备时剪了乌鸦的嘴,看乌鸦说话。我当时很警觉,用一个纸盒子装着我的乌鸦,走到哪里拎到哪里。这只乌鸦有着乌黑发亮的羽毛,嘴的颜色是很正的橘红色。除了折了的一条腿外,再怎么看上去都很神气。
母亲说再漂亮的乌鸦,它们的身上总是有一股子乌鸦的气味,尤其是在阴天或下雨天最难忍受,母亲突然会变得歇斯底里,声嘶力竭,母亲叫喊着,迟早我要把你的乌鸦弄死。我知道父母是有特权的,别说是弄死我的乌鸦,就是趁人不注意弄死我那也未尝不可。不论我是怎样的小心翼翼,那只乌鸦终归死了。它是掉进炉子里烧死的,我仅仅离开了十分钟,它自己就掉进了炉子里,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满屋子都是羽毛和乌鸦烧焦的味道。
母亲回来已经是晚上了,她四处使劲的嗅着,说总觉得有一股子乌鸦的味道,而且是烧焦了的味道。她问我乌鸦到哪里去了,我说乌鸦腿上的伤好了,它飞走了。母亲苦于找不到证据,她狐疑的看着我不置可否的在摇头。二十年之后,想起乌鸦之死,我分析那不是一次意外死亡,而是一次自杀。乌鸦在乘我离开它的时候实施了对自己的杀害。
当我第一次坐着火车,跟着她,就是跟着这个叫忠的女人去那个小县城,我看见了成群的乌鸦。乌鸦不在老鸦峡里飞翔,不在小县城清冷的街道旁的榆树上,也不在天空盘旋。坐在火车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打盹,多少年之后我才发现我有这样的特点,在自己心爱的女人身边会情不自禁的进入睡眠,而在另外的一些时间里,既是应该睡觉,我也难以入眠,不得不寻找各种有关入眠的办法和药物来使自己能够睡着觉。
我们穿过狭小的街道,她带着我一直走尽了整个县城,在县城的西南角里,有一座学校。穿过校园,然后是巨大的操场,操场边缘是一大片荒地。在学校的西南角,也就是西南边缘,有一个半亩地大小的院子,那就是她的家。穿过荒地,我看到西南角的围墙外面是一片树林,树林里落满了成群的乌鸦。跟着忠,走过偏僻小县城的边缘,这本身就是一首诗的意境。我想那时候我确实是一首诗的一部分。
那一次我因为在火车上打盹,所以并没有看到火车穿越老鸦峡,所以在自己的记忆中,在这以后自己独自去那个小县城的那次便成了第一次。
那只乌鸦自焚后,我忧伤了好长时间。那时候我在不毛之地的边缘地带。我们住在山地里的一所小学校里。乌鸦在不毛之地往往被当成是不吉利的预言家,要是在早晨蹲在谁家门口的树上叫,那就会预示着这个家要有人去世。
乌鸦死后,我开始有了一些反常的迹象,但谁也没有注意到。包括母亲。那个阶段,我每天早晨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起床后去上厕所,厕所在外院,在两级台地的最低的那台上,不毛之地的厕所都象是傣族人的吊角楼,屋面上长满了野草。每天早晨从厕所出来,我并不直接回家,厕所对面七八米以外是一座房子的山墙,屋子是马脊梁式的瓦房,山墙用红土粉过,每次我从厕所出来,太阳刚刚从东山顶上露出脸来,在一点点上升。我不径直回家,而是坐在那堵山墙下,懒洋洋的晒太阳,那段时间我是很忧伤,所以当时也许就是因为忧伤而不由自主的坐在那里的,我坐的地方要比厕所高出几米,有一溜台阶,爬上台阶,是一米多的山墙底下的地面,我怔怔的坐在那里,眼前可以清晰的看到厕所屋顶的蒿草在微风里摇曳,看着在太阳光下的蒿草,心里便会弥漫着一种很迷茫的东西,象一层层散开又聚拢的雾。
那段时间我老喊眼睛疼,其实在若干年后回顾当时的情景,那是因为我坐在那里,就会怔怔的看着太阳的升腾,红色的巨大的太阳,当我长久的注视着它的时候,它不在是圆圆的,固定的那个形状,而是在不断的变化,一会儿扁了,一会儿方了,一会儿成了一个带子,而且刚刚升起来的时候颜色也不是经常看到的那样是红彤彤的,而是也在变,一会儿是绿色的,一会是黄色的,一会儿又变的红红的。变成绿色的时,我的耳朵里便能听到一种很尖锐的声音,从外面而来,一直在自己的脑子里,在一个看不到的深度里传去,往往会感到耳膜也尖锐的疼痛。
有一个早晨我忘记了看太阳,而是坐在那里居然睡了过去。就在那天早晨,母亲发现了我的秘密,为什么我每次去上厕所会用那么长的时间。我们家是个分工明确,互助互惠的家庭,每天从早到晚,我们每个家庭成员都有自己的家务,一般来讲,早晨我辅助二哥做早饭,我的主要任务是拉风箱。我们煮一大锅的洋芋,再熬一大壶茯茶,馒头一般一个礼拜蒸一次,不毛之地气候凉爽,每个星期天母亲蒸够一个礼拜吃的馒头,既是在夏天也从来没有一个馒头会长毛。一切准备停当,我们便开始吃早饭。就着馒头喝点茶,吃几个洋芋。
那天早晨我坐在那座红土涂了墙的房子的山墙底下居然睡了过去,奄奄的,在早晨温暖的太阳底下。等我醒来时母亲已经揪住了我的耳朵。母亲说:我说怎么好几个早晨看不到你拉风箱,原来你跑到这里来偷懒,我叫你偷懒,我叫你偷懒,年纪小小的不学好。我说:太阳不是红色的,也不是白色的,太阳是绿色的。母亲更加气恼,说我叫你胡说八道,紧接着扇了我两个耳光。
从那天开始,我在正常的日子里,再也没有机会坐在那座山墙下看厕所顶上的蒿草的摇曳,也没有机会看太阳。
礼拜天的早晨,母亲头天出门没回来,我起来后又坐在了那里,我长久的注视着太阳,看到太阳的中间先是红色的然后由红变白,而后变成了黑色,象一个巨大的旋涡在旋转,并有一股子强大的吸引力在吸着自己的眼睛,眼球发疼。我低下头来,眼前一片漆黑。从那以后,我时常在不经意低头的时候,眼前就会漆黑一团,有一种黑色的旋涡在旋转。
我从小不喜欢劳动,不喜欢干活。我喜欢懒洋洋的蜷缩在什么地方浮想联翩。要是我在农村长大从事体力劳动,那我肯定无疑的会成为二流子或懒汉。从乌鸦死后,我不明显的变化终于逐渐的露出了它的症结所在。我开始不由自主的自言自语,那天晚上全家人吃完饭坐在桌子边说着什么,开始我一直在发呆,大哥问了我不下三次,老三你在干什么,呆模呆样的。我哦了一声,照旧没了声气。晚上睡觉了,大家都钻了被窝,我们兄弟几个是睡在一个大床上的,估计也就是刚要入睡的时候,我突然开始大声的说话,说明天要下雨了,要下大雨了,要下三天。当时把刚入睡的所有的人惊醒了,大哥骂我你神经啊老三。我什么话也没说,突然就睡着了,并开始打鼾,我清晰的听到父亲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估计要不是父亲已经躺下了,他肯定渴望胖揍我一顿。我说要下雨了,雨整整下了三天。
二十年之后,当在“不毛之地”当然这里的不毛之地并不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地方的地名了,而是网络上的一个空间,一个论坛和聊天室,估计我用这样的一个名字命名这个空间,肯定和过去有着一种什么联系,再次和陈忠相遇,回顾往事,感到痛心疾首的不是那次失恋的经历,而是我在当时没有告诉她有关乌鸦的事情和太阳在聚精会神的注目中,会不断的变换颜色和形状的感受,我找不到为什么我没有告诉她的缘由。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告诉她我第一次在高音喇叭里听到歌声时的欣喜若狂。不过我知道我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在不毛之地的那段时光确实是一首诗的一部分。
那个时候我对女人的了解仅仅局限于想像,经常会想到女人和男人的构造的不同,但也只是在想像中知道个大概,而实际的区别我一无所知,所谓的大概也仅仅来自一本生理卫生书的启示。我很认真的研究那些区别,使想像更加迷茫。我根本不知道和一个女人,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应该干什么,不知道该拉拉手,然后得寸进尺,该接吻,等等,我什么也不知道,也许是知道,仅仅是处于羞涩或不好意思而没有那样去做。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是什么也没有做,但我自己知道我恋爱了,我变的神经质,变的有时候自言自语,而她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变的纯洁,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象是安静的屋子里被夜晚包裹着的台灯,是那样的光辉奕奕。后来许多年之后我又爱上了另外的一个女人,而这次的感觉:我是一堆即将熄灭的,余灰未尽的火又开始猛烈的燃烧,有点类似于回光返照的味道,这种燃烧意味着加快毁灭的速度。那个时候既是失恋,既是疼痛也是一种美丽,这次,就是类似于燃烧的这次,不过把潜伏在心中的透顶的绝望推向了高潮,而后便是无尽头的低潮。高潮过去总会出现低潮的,我常常这样对安慰自己。
离开小县城的时候,那辆破旧的中巴哼哼唧唧摇摇晃载着我向西走去。脸贴着冰凉的车窗,心开始疼痛。并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仅仅是某种事件发生前的预感。一种类似于绝望的东西开始在心里一层层的向下旋转。我只是想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什么预感,仅仅是在她家的门口想了一下,她不在家,敲开门后他母亲说她走了,不在县城。我并没有问她去了那里,那种类似于预感的东西强烈的开始冒头,我突然开始沮丧,在真相不明之前,失恋的症状我已经全部的有了。穿过老鸦峡谷,我在颠簸的中巴车里,垂头丧气,看着太阳已经落尽了,我身不由己的又开始自言自语的说,车要坏在路上了,有人用惊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两个小时后,车刚出了老鸦峡谷,就坏在一座桥的旁边。有人开始骂骂咧咧,先是抱怨司机和汽车运输公司,后来开始说,是哪个乌鸦嘴说车要坏在路上的,他妈的,欠揍。我想我是开始失恋了,我一言不发,旁若无人,只是沉浸在那种情绪里坠落。陌生的旅程,在陌生的人群里,失恋。刚刚合适的气氛,恰到好处。
失恋肯定是和不久前的一次梦境有关,就在上次我和忠穿过那个小县城去她家的那次,我送她回家后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做了梦,开始我骑着自行车在街道的夜晚狂奔,冷风呼啸着,我冻的浑身打颤,然后到了一个巨大的工厂里,工厂里到处都是巨型的水池,我无路可走,我知道她就在这个工厂里,我迫切的急切的想找到她,似乎有某种危险在走近她。水池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快一快的木板,我跳到木板上,顺着木板一快一快的往前走,连续走过几个水池后,我置身在一个胡同里,四周是低矮的平房,四面全是狗叫声,我心惊肉跳的慢慢往前摸索着,突然一只巨大的黑狗跳了出来,对着我拼命的吠叫,那个样子仿佛要吞了我,我开始担心那拴着狗的绳子会不会挣断,这个担心的念头刚闪过脑际,那条绳子果然就断了,狗朝我扑来,我发狂似的开始逃命,一跤摔下去,我想这下我算是完了。等我再次爬起身来准备继续逃命,眼前那些低矮的屋子不见了,那些狂吠的狗和那只向我扑来的狗全都不见了,四周安静的出奇,向远处忘去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在草原的中间有一个蓝色的湖,四周的草在疯长,风一吹过,向着一个方向齐刷刷的倾倒,天空飘着诡异的晚霞,我能看到夕阳的金光在闪闪发亮。我向前奔跑着,呼喊着忠的名字,看到忠时,她在广阔草地的中心地带,翩翩起舞,我每跑近一步,她身上的衣服的色彩就变化一次,那么远的距离我看的清清楚楚,我还能看到她那美丽的脸上灿烂的笑容,她轻快地,轻盈地舞蹈着,而我每跑近一步,她衣服的颜色就改变一次,她舞蹈的动作就会跟着变幻一次,象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她听不到我声嘶力竭的呼叫,我觉得我离她越来越近了,有一种感觉就是近的永远都够不着,夕阳已经完全的落了下去,天空那些诡异的云朵在飞速的飘飞。我看到忠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幻,她的身子也轻盈的飘了起来,我急切的呼叫着她的名字,心里揪心的疼痛着,往前猛的跑了一步后,只觉得自己眼前发黑,抬头再看时,眼前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忠,也没有草地,没有天空,我好像悬浮在黑暗中。
做了这个梦后的几天里我一直郁郁寡欢,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梦与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有关,但我确实郁郁寡欢的低落了好长的时间。忠一直不知道我有过这样的梦,就象她不知道我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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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住在不毛之地的角落,角落是不毛之地靠近西部边缘的一个僻静小院落的别称,一个狭长的三角形的已经被废弃了实习工厂,原来这里曾经有学习建筑工程各工种的学生,临摹实际操作,虽然已经被废弃,但院子里堆满了他们曾用过的砖,和木材。我整日的坐在曾经是仓库的套间屋子里,不断的把那些木材加到炉子里,炉子烧的很旺,我要不停的去开窗户,在寒冷的冬天我热的发闷。
那天忠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她说是她自己刚刚织的。颜色不是纯白的,白里透着灰青,她轻快的在我面前旋了一转说:我的毛衣好看吗?我恩了一声。其实我知道那件毛衣外套不好看,但我没说出口来。那时节一到冬天,忠本来细腻而光滑的皮肤就会变的粗糙起来,脸上局部出现红色的血丝。但那天我没说出来那暗白色的毛衣外套穿在她身上就把脸部皮肤的变化衬托的更加显眼。我想我是因为她像小鸟那样轻快的在我面前旋了一转而没有说出来难看或不太好看的话来。我只是恩了一声,她并没有感觉到我在敷衍了事的应付着。我知道我们一直在那间温暖的屋子里说着什么,后来忠和我说起开始几次我们的交谈时她说,我说的话她多半听不懂,是不是太深奥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懂,我只是莫名其妙的说着那样的话。
我断断续续的向宏提起这些往事, 令人惊讶的是,自己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往事可提。而过往的好多日子里我一直以为只有现在是一盏孤单的灯,亮着眼前的一片地带,而过去和未来是漆黑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过去象是永远丢失了的一些物品,知道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而永远无法再去触摸他们。而现在当面对着宏的时候我看到那些以为早就丢失了的东西,又在黑暗里闪闪发光,我清晰的看到它们生动的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忠睡在我那张过于简单的床上,她说她累了她说她肚子疼。那时候我确实是一首诗的一部分,简单的都不不知道女孩子肚子疼是怎么会事,我说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她说没有。我说那我去弄点药,她说不用,是老毛病了。我以为老毛病可能是胃炎之类的什么慢性病,说着说着她睡着了,我仔细的端详着这张脸,心里涌起一股子暖暖的东西。我白日做梦般的认为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就是我的妻子了。
我感到奇怪的是,那个时候闲暇的时间经常在进行有关性的幻想,还经常拐弯抹角的和军探讨有关女人,性,器官构造方面的知识,军比我小一岁,但他已经有过性经验了,总是吞吞吐吐的告诉我一些令人难以想像的东西。忠呼吸均匀的沉入睡眠,我静静地守在床边,连大气都不敢出,怕惊动了她。我心里一片纯洁,我在想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妻子了。那一觉她睡了好长时间,只到夕阳最后的光线带着金黄色的温暖爬过窗帘。我像是同样沉浸在一个睁着眼睛的梦里静静地呼吸。
短命的夏天,我们没来得及拉拉手就过去了,那个时候我想我是爱她的,我不止一次的骑着单车驮着她去不毛之地最边缘的地带看秋天的杨树林。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和裤子,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喜欢穿白色衣服的女人。河边的草地已经一片片发黄了,杨树的叶子黄的透亮,我们站在树叶最耀眼的杨树下,看逆光中的那些叶子,那些被光芒穿透的叶子,晶亮的让人感到绝望,心里便有一种宿命的忧伤泛起,带着一份令人绝望的美丽,我想她和我的心是相同的,我想轻轻的牵住她的手,但我最终没有那样做。我想就是那只想伸出去而又永远没有伸出去的手,使我错过了使她成为我妻子的可能。
河滩里的鹅卵石特别的干净,象是被太阳的光芒漂洗过的,带着太阳的味道。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曾经爱过的两个女人身边,我从来没有闻到过她们的味道,她们的气息,而恰恰在和自己无关的有些女人身边闻到过那种发自雌性身上的特殊的气息,混合着她们自己的体味的一种混合的气味令人沉醉。
我就走在她的身边,如同二十年之后我在梅子身边一样,他俩好像都是一种类似于玻璃的什么,干干净净,一丝气味都没有。我曾央求过梅子,把她的围巾送给我,我知道美好的东西最容易消逝,我知道在以后空寂的日子里我因为没有嗅到她们的气息,而无法回忆那些美好的日子。面对梅子的时候我想在以后我肯定能从她的围巾上闻到她的气息的。但她轻易的就拒绝了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拒绝。那不过是一条颜色朴素的,蓝色的小围巾,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拒绝了我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以至在随后的许多年里我无法回忆,而无法回忆成了我无法忍受的孤单。也许她就是一朵云,随雨落去,在天空不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梅子走后我觉得自己心里汪的全是血,当时的感觉,要是不吐出来怕是支持不了多长时间了。但多少年过去了,除了我耿耿于怀于那条围巾外,我依然在空寂中活着。
我走在她的身边,我们静静的谁也不说话,只是听着脚下落满的杨树叶子被脚踩过后发出的沙沙声。我依稀清晰的记得忠扬起脸看透过树叶的夕阳,那些光芒在树叶上跳跃,闪闪烁烁,她的脸庞在透过树叶的夕阳的照射中是那样的完美,美的让人揪心。多少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比那更美丽的脸庞。
而现在我想我已经足够老了,不知道是谁说的一句话,说一个人足够老了的时候他只剩下回忆了。
后来忠离开了不毛之地,忠是悄悄离开不毛之地的,说是悄悄就是最少有一个人不知道她要离开。这个人就是我。也许有好多的她的旧朋好友去送她了,但我不知道,不知道她要永远的离开不毛之地。
梅子来后又走了,而现在只有我依然孤单的在不毛之地,有人说过当一个人足够老了的时候他只有回忆了。
梅子来的时候是坐着火车来的,正如忠在我们分手的若干年之后离开不毛之地一样。梅子下了火车向我走来,突然之间我开始苍老,那年轻的脚步,年轻的肤色,美丽的脸,就在我的面前。她说嗨,你好,她伸出手来。我迟疑着也伸出手去。忠是悄悄离开不毛之地的,说是悄悄就是最少有一个人不知道她要离开。这个人就是我。也许有好多的她的旧朋好友去送她了,但我不知道她要走,不知道她要永远的离开不毛之地。
梅子走了,我想起了安妮宝贝的那句话:爱比死更冷。死是冰冷的,是白色的,黑色的,既是在火中(火化)也是一样透骨的冷,无法和热烈和燃烧相联系。爱真的比死更冷吗?
现在只有我在角落里,形单影孤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冷的诗意。
二十年之后在“不毛之地”,也就是在网络上的这个聊天室里,忠又一次的歇斯底里,是因为我对她说起了我向梅子要围巾的事情。我不过是在平静的叙述一件已经过去好多年的故事,我不知道我是否是在说自己。但她突然就歇斯底里的开始疯狂起来。我知道她还有激情,还有渴望,而我自从梅子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了点燃一场爱情的能量了。